他们醒来之后,只会挥着手,用沙哑的嗓子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然后,在某个平静的清晨,毫无征兆地人间蒸发。
——族里的长老都说,他们是寻到了前往神国的路,先一步去伺候神明了。
追寻神国的这些日子里,男孩大概是整个部落里梦见落羽最多的孩子。
几乎每晚,他都会来到这片白色的世界,仰头看着羽毛一片片自天空坠落。
刚开始,老人们的警告确实唬住了他。
每次在梦里睁开眼,他就乖乖地盘坐在原地,耐心地等待着躯体自然苏醒。
醒来后,将自己梦见白羽的消息告知母亲,再被带去详细汇报给族中的萨满。
可在无声的苍白里枯坐久了,那种百无聊赖简直比任何惩罚都难熬。
男孩不相信,这片广阔的梦土真的只有白色的虚无,只有什么都没有。
孩童的好奇本能驱使着他,开始在这片白色的世界中摸索前行。
起初只是漫无目的地摸索,却渐渐摸清了这里唯一的规律——
四周除了白还是白,没有任何别的颜色,没有任何别的东西
唯一的变量,便是越往深处走,头顶坠落的羽毛就越发密不透风。
真正让一切改变的,是一次意外。
那夜他走得太远,羽毛铺天盖地地涌下来,把方向感彻底淹没了。
他在白色里转了很久,怎么也摸不回羽毛稀疏的边缘。
在经历了一阵短暂而剧烈的惊慌后,男孩喘着粗气,从梦境中醒来了。
他愣愣地坐在厚实的兽皮上,等了很久,直到剧烈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双手没有不受控制地挥舞,嗓子里也没有冒出什么谁都听不懂的胡话。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没疯。
男孩忽然觉得,或许,自己和那些人不一样。
但望着守在床边的母亲那双担忧的眼睛,他还是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最终,男孩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自己的母亲,自己又梦见白羽了。
妇人当即喜出望外,也顾不上细问他醒来时为何是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拉着他的手便往外走。
他们急着去向萨满汇报——族群这次走对了方向。
后来,在萨满验过之后,男孩得到了一小片被用绳子系起来的白羽。
他若无其事地低下头,把羽毛吊坠挂在胸前,没让任何人看见他当时的神情。
白羽的触感与寻常鸽羽没什么两样,却不知用什么方式处理过,到了第二天便会无声无息地自行消散。
但只要这片白羽还在,他在部落里的地位便会随之水涨船高,甚至能够免除当天的一切劳作。
因为这意味着他是“羽童”——梦见羽毛、印证方向无误的人。
男孩做过很多次“羽童”。
恐惧在一次次安然无恙的试探里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野草般疯长的好奇。
男孩实在是太想知晓,那被老人们讳莫如深的梦境尽头,究竟藏着什么。
于是这一次,他选择沿着雪羽飘来的方向,继续向梦境的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