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男孩没见过神明,他的父母也没见过。
好像在一个谁都说不清的时间节点之后,神明便突兀地从这片人间蒸发了。
祂们走得干净利落,没留下半点可供证明的神迹。
然而,在部落里,“抛弃”是一个绝对被禁止提及的禁忌之词。
每当有年轻人忍不住抱怨,老人便会用那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对方,声音沙哑地呵斥:“闭嘴!神明只是有祂自己要去的远方!”
“凡俗的麻雀,怎能去揣度雄鹰的去向?”
于是到了现在,所有的信仰与骄傲,都不过来自于老人们那掉了牙的嘴里,一个接一个讲出来的故事。
但也正是这些故事,以及血液之中那些确实存在的伟力,让他们坚信自己生而不同。
靠着这所谓的“赐福”,他们能够轻易捕获最凶猛的野兽,能在最严酷的荒野中如履平地。
甚至不需要刻意寻找,只是随手在乱石堆里摸一摸,就能翻出在外人眼中价值连城的珍稀草药与赤金矿石。
可神明的恩赐,从来都不是免费的。
每一次动用血脉中的力量,他们的身体就会像是被人从里头掏空了一样,陷入漫长而痛苦的虚弱。
不仅如此,那些潜伏在阴影里的怪物,也会如同嗜血的野兽一般,循着能力宣泄后残留的血腥味咆哮而至。
族人们管它们叫“墨兽”。
那些如同腐败液体般的黑水怪物没有固定的形态,总是在“黑潮期”如影随形地追杀着族群。
刀砍不断,火烧不尽。
就算不惜代价,动用赐福的力量将其轰碎,也只能让它们暂时散开,过不了多久又会重新聚拢。
在那样的东西面前,饶是他们这群自诩被神明青睐的异类,能做的也只有逃。
更诡异的是,墨兽那并不存在的眼中,似乎只有他们。
它们会无情地践踏阻挡在前的村庄,却从不刻意去理会那些普通人。
甚至,在普通人的视角里,根本不存在什么墨兽。
他们所能看见的,至多只有一群怪人在荒野上对着空气疯狂地挥刀、痛苦地惨叫,然后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点点撕碎,吞进虚空。
男孩也曾亲眼见过,有些凡人贪图他们不经意间流露的财富,不顾劝阻死活要跟着队伍一起前行。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同行久了,对方身上也沾染了他们血脉中特有的气味。
那些可怜虫往往是在某个再普通不过的夜里,连自己究竟招惹了什么都没弄清楚,就已经化成了一摊烂肉。
超凡的血脉成了招致灾厄的根源,而不愿殃及无辜普通人的恻隐之心,最终让他们过上了离群索居的生活。
男孩自出生起,就活在这场似乎永无止境的黑潮里。
三年前,他的父亲便是为了掩护族人撤离,将自己作为诱饵,最后丧生在了那滔天的黑潮深处。
男孩从未有幸见过族人们口中那个祥和安宁的“退潮期”究竟是什么模样。
每当围坐在火塘边,听着大人唏嘘着聊起过去,聊起那些能在大地上播种谷物的退潮期,他只能抱着膝盖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心里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