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身极粗,比牛头人的腰还粗一圈,盘了两圈,一圈缠在牛头人腿上,一圈甩在半空。
蛇头昂起来,正对着牛头人的面门,信子吐出来,分叉的舌尖几乎要舔到牛鼻子上。
蛇眼瞪得浑圆,刻得极深,两个黑洞,像在盯着看画的人。
整幅画杀气腾腾。
牛头人龇着牙,蛇张着嘴,两个怪物绞在一起,每一根线条都绷得紧紧的,像下一秒就要从石壁上挣出来。
这是……子叔鹤轩凑得更近了些,油灯的光几乎贴到石面上。
杜齐樟也凑过来,目光落在那条蛇身上。
他看了两息,忽然伸手,食指虚虚描了一遍蛇头的轮廓。
不对。
子叔鹤轩看他:什么不对?
杜齐樟没说话,只是把油灯往蛇头那边又凑了凑。
光更近了,石面上的细节被照得纤毫毕现——
蛇头是尖的,不是蛇头那种三角尖,是更长的、扁扁的尖。
头顶没有鳞片,刻的是一排一排的小突起,像疙瘩。
眼睛也不是蛇的竖瞳,是圆的,鼓出来的,像两颗珠子嵌在脑袋两侧。
再看蛇身——没有鳞片的纹路。石面上刻的是一节一节的环,像竹节,又像……
子叔鹤轩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见过这种东西。
很小的时候,在南方。雨后墙根底下爬出来的,巴掌大,四只脚,断尾能再生。他爷爷说那叫守宫,也有人叫壁虎。
但这条——
他抬头看壁画。那条盘了两圈,每一节环上都刻着细小的爪子。四只。
藏在身体两侧,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爪子尖利,勾在牛头人的手臂上,抠进肉里,石面上还刻出了血。
——暗红色的颜料填在爪痕里,几百年了,红得像刚渗出来的。
这不是蟒。子叔鹤轩的声音沉下去。
杜齐樟点头。
他盯着那条守宫的头部,目光停在那分叉的上。
再仔细看——那不是蛇信。是两条触须,从嘴边伸出来,又细又长,弯弯曲曲地探向牛头人的脸。
好像是蜥蜴。杜齐樟说。
子叔鹤轩没应。他退后半步,把整幅壁画重新看了一遍。
牛首人身的怪物,和一条巨大的守宫搏斗。
画面逼真到可怕——牛头人脸上刻着狰狞,守宫的爪子抠进他的皮肉,血从手臂上淌下来,顺着石壁的纹路流到壁画边缘,消失在黑暗里。
但最让他不安的不是搏斗本身。
是壁画的位置。
这幅画刻在石门旁边,正对着两尊石牛。牛首人身的怪物,和门口那两尊石牛——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两尊石牛。
牛头。弓背。角往前顶。
跟壁画上那个牛头人,一模一样。
子叔鹤轩慢慢走回石门前方,站在两尊石牛之间,回头看壁画。
壁画上的牛头人,两只角往后张着。门口的石牛,两只角也是往后张的。
壁画上的牛头人弓着腰,石牛也是弓着腰。壁画上的牛头人双手掐着守宫的七寸——
他低头看石牛的前蹄。
石牛的前蹄搭在台子上,爪子扣进石面,姿势像在按住什么。但台子底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子叔鹤轩蹲下来,把油灯凑到石牛脚下的台子上。
台子表面有磨损的痕迹。不是风化——是摩擦。
经年累月,有什么东西被反复按在这里,磨得石面发亮。
他伸手摸那块磨亮的石面。
凉的。但底下有震动。很轻,很慢,跟石门里传出来的是同一个频率。
杜齐樟走到他身边,也蹲下来。他没看台子,看的是石牛的眼睛——那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他把油灯举到石牛眼前,往窟窿里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