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穆点头。
百年前,老寨是围着苗王宫四周修的。宫殿在中间,寨子一圈一圈围在外面,像年轮。
她的声音低了些,那时候的老寨比现在的大三倍不止,住着上千口人。
后来呢?
烧了。格穆说得很简单,两个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但子叔鹤轩注意到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像那场火他亲眼见过。
一夜之间,全烧了。宫殿烧了,寨子也烧了。活下来的人往东边退了三十里,重新搭了个寨子,就是现在的老苗王寨。
为什么烧的?
阿糯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她说,老人不说。问谁谁摇头。
杜齐樟走在后面,听到这话,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他没插话,继续往前走。
子叔鹤轩没再追问。
他看得出来,格穆知道的也不多——或者说,他知道的只是表面,真正的原因被埋在了百年前的那场火里,跟地底下的那些东西一样,没人敢提。
对面那拨人走在前头,已经拐过了山脊。
他们的脚步比昨天快了,像在赶什么时辰。
子叔鹤轩注意到领头的张管事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方向,不像在认路,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后面。
他们认识去老苗王寨的路?子叔鹤轩压低声音问格穆。
格穆了一声,眼神往前面飘了飘:他们昨天晚上问过我。
还问过你什么?
他们还问我黑苗大巫师在不在窄子里。
子叔鹤轩皱了皱眉。
两队人,竟然同一个目的。
地底下的石门、石牛、守宫、尸鳖虫——那东西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为修的。
修了就有人知道,知道了就有人来。前面那拨人,说不定也是冲着同一个东西来的。
他回头看杜齐樟。
杜齐樟的眼神告诉他,他想到了同一件事。
两人没说话,只是脚步不约而同地加快了些。
山路越来越陡,雾散得差不多了,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残垣断壁上。
那些塌掉的石墙越来越密,从偶尔露一角变成连成片,像一座被埋在林子里的城,正在一点点从泥土里浮出来。
格穆忽然停了一步。
我爷爷说过,他看着前方那些残垣,声音很轻,老寨烧了以后,有人回去过。
不知道。但回去的人再也没出来。
他顿了顿,后来寨子里就传,苗王宫时常闹鬼。夜里能听到哭声,从地底下传上来,像被砌在墙里的人。
子叔鹤轩的脚步停了半息。
哭声。
牛嘴里的哭声。风穿过雷云纹的刻痕,在石室里一圈一圈地撞,凄厉,绝望,几百年没停过。
他没说话。
格穆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快了些,像不想在这片废墟上多待。
三十里路,走了大半。
老苗王寨就在前面。不是那座烧掉的宫,是活人的寨子——木头吊脚楼,炊烟,狗叫,活人的声音。
但子叔鹤轩知道,他们不会在寨子里待太久。
宫在那儿。鼓在那儿。火红头发的洋人跪在那儿。
而前面那拨人,已经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