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山脊,路开始往下走。
林子里的雾彻底散了,阳光铺在山坳里,照出底下一片黑压压的吊脚楼。
跟鲜花寨那种彩色的、热闹的寨子完全不同——这里的木头全是原色,年深日久被烟熏雨淋,变成了深褐色,远远看去像一片枯了的树林,沉默地蹲在山坳里。
子叔鹤轩跟着阿糯往寨门走,一路上留意着周围。
黑苗人的打扮确实不一样。
花苗女子穿得鲜亮,衣襟袖口绣满彩线,银饰叮当响,走起路来浑身都在发光。
这里的人穿的是黑——黑布对襟上衣,黑布百褶裙,衣边绣着极细的白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头上银饰也有,但少,只在耳垂上挂一对小小的银环,素净得近乎肃穆。
男人们更简朴。黑布包头,对襟短衫,裤脚扎进绑腿里,腰上别着砍刀或者烟袋,站姿笔直,像一根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而他们的眼神——
子叔鹤轩走过鲜花寨的时候,那些苗人围上来,叽叽喳喳像看把戏,小孩扒着马帮的驮子摸,老人笑眯眯地递烟袋。这里没有。
寨门进去是一条主道,青石板铺的,被脚底板磨得发亮。
道两旁开着些铺面——铁匠铺、杂货铺、卖米酒的摊子。
但铺面门口没人招揽生意。铁匠坐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锤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平平的,像看路过的风,然后低头继续敲他的铁。
杂货铺门口靠着一个老苗人,嘴里叼着烟杆,吧嗒吧嗒抽。
他看了子叔鹤轩一眼,眼神在杜齐樟腰间的刀柄上停了停,又移开了,什么表情都没有。
几个妇人抱着孩子在自家门槛上坐着,远远地瞧。
孩子想凑近看,被妇人一把拉回来,按在怀里。
孩子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瞪着眼睛看,眼神跟大人一样——平静,戒备,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疏离。
子叔鹤轩注意到一件事:寨子里的人彼此之间也不怎么说话。不是吵架后的那种不说话,是日常就不热闹。
铁匠铺里两个徒弟在打铁,叮叮当当的,但一句话没有。
几个黑苗男人蹲在井台边喝水,各喝各的,互相不搭腔。
安静。
不是死寂的那种安静,是习惯了安静。
像这个寨子几百年来就这个活法——各过各的,不多问,不多看,不多管。
黑苗人就这样。格穆压低声音,走在他旁边,不爱搭理外人。不是讨厌你,是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不跟外面的人打交道。
格穆的目光在寨子里扫了一圈,百年前那场火之后,老寨搬到这里,族里就立了规矩。
——外人能进寨子做买卖,但不能留宿在寨内,不能问苗王宫的事,不能往后山里去。谁破了规矩,就赶出寨子。
这么严?
你以为呢。格穆瞥了他一眼,黑苗与其他苗人有隔阂——
他忽然住了口。
子叔鹤轩侧头看他。
格穆的嘴唇抿了一下,没继续说。
但他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他知道的,比他表现出来的多。
杜齐樟走在后面,目光也在扫视寨子。
他看得比子叔鹤轩更细——不是看人,是看地形。
寨子的布局,吊脚楼的排列,主道通向哪里,后山在哪边。
他的眼神像在记一张图,每一个转角、每一道门槛都印在脑子里。
前面那支马帮早已经进了寨子。
子叔鹤轩看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主道尽头,拐进了一条横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