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大亮,宣阳门外的广场上积着半尺厚的雪,风从秦淮河面直灌过来。
琉璃瓦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青光,屋脊上的鸱吻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徐邈是第一个到的。
他裹着一件半旧的青布大氅,里面衬的是洗得发白的绢袍,腰间悬着那方用了多年的陶砚改制的墨盒。
他没有紫囊盛表,手里捧着笏板,表文就揣在怀里,用油布裹了三层,贴着心口放着。
脚上的牛皮靴底子磨穿了,垫了两层麻布,踩在雪地里咯吱作响。
他站在宣阳门右首的廊柱下,背靠着冰冷的石柱,把双手拢进袖子里,时不时跺跺脚,哈出的白气在晨光里一缕一缕,很快就被风撕散了。
这风,比去岁还利。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被风刮得七零八落。
约莫过了半盏茶工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御街方向传来。
徐邈抬头,看见范宁裹着一件绛色夹袍,手里提着袍角,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雪地里走来。
这位豫章太守虽是范汪之子,门第不低,却向来以清苦自持,身上那件袍子还是五年前任余杭令时朝廷赐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腰间悬着的玉佩也是寻常的白玉,边角还带着磕痕。
仙民!你倒是来得好早。
范宁远远看见徐邈,快步走近,冻得发青的嘴唇勉强扯出个笑。
范公。
徐邈拱了拱手。
下官就居中书省直舍,数步即至。这雪深及膝,难为了。
老夫惯了。
范宁在他旁边站定,也背靠廊柱,两人并排跺脚。
只是这风如刀割,较湿冷更甚。南中虽寒,到底不刮这等穿骨风。
正说着,一阵牙齿打颤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车胤裹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褐布短褐,外面套着件旧皮袄,毛都快掉光了,露出里面发黄的衬里。
他缩着脖子,整个人像只冻僵的鹌鹑。
二位稍待……车武子这把老骨头,差点冻死在这宣阳门外。
范宁忍不住笑了。
武子,何不更换皮袄,毛尽去也,如何挡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