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积雪的闷响越来越近,乌衣巷方向,先头的两支车队已能看清轮廓。
最前头来的,竟是太原王氏的车驾。打头那辆八牛挽辕的朱轮华毂,车盖覆着玄色锦幔,幔上用金线绣着字,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泛着刺目的光。
王国宝端坐在车中,身着绛纱袍,腰佩水苍玉,白玉佩与大红绶带在膝前晃荡。
打头的那辆八牛挽辕的朱轮华毂,车夫显然得了王国宝的授意,非但没有在惯常的位子上停驻,反而催着健牛,径直往宣阳门最前头的那块空地赶去——那是百年来琅琊王氏停车的位置。
车轮碾过积雪,溅起一片雪沫子,眼看就要占住那块地界。
那是琅琊王氏的车队——前后竟有二十余辆车,绵延半条街。
车上之人清一色身着乌衣,那是琅琊王氏子弟的标志性装束,远远望去,像一条黑色的长龙在雪地上游动。
王珣坐在一辆素面青幰车中,神情淡然,其弟王珉紧随其后,腰间紫囊在雪光映照下格外醒目。
这支车队,有在中书省掌诏命的,有在尚书台理文案的,有在门下省备顾问的,几乎遍布东晋朝廷的各个要害部门。
自王茂弘开国以来,琅琊王氏,王导以侍中、司空、录尚书事、领中书监辅政,王敦为大将军,都督江、扬、荆、湘、交、广六州诸军事,王氏子弟布列显要,荆州、江州、徐州等方镇皆有其人。
虽经百年沧桑,门第稍替,然乌衣之族,仍遍居中书、门下、尚书及方镇清要,枝叶繁盛,远非太原王氏可比。
琅琊王氏的车队不疾不徐,可领头的车夫却是个老把式,见状一抖缰绳,青幰车微微一偏,恰好横在太原王氏车前的路线上,两车之间只差一尺有余,几乎要撞上。
健牛喷着粗重的白气,互相抵着鼻子,谁也不肯退让。
家丁们在门前排开。
按旧制,琅琊王氏世代簪缨,向来列在世族队伍首位。可今日,王国宝却不下车,只让车夫将牛车径直往最前头的位置赶。
王珣掀开车帘,目光淡淡地落在太原王氏那辆朱轮华毂上,嘴角微微一动。
昔者王夷甫尝言:名教中自有乐地,何必乃尔!今观侍中之车,金幔绣字,珠玉满眼,乃尔甚乎!
王国宝在车中听得真切,面色一沉,掀帘而出,冷笑道。
王元琳,琅琊王氏以乌衣为号,自比玄远。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今乌衣满朝,占尽要津,岂非求全满枝?反来讥我乃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