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快完工了!”
棚屋内,杨行秋正灰头土脸地蹲在炉基旁,拿一根木炭在木板上勾画。
方才王贤来报,炉壁内层已砌至出铁口高度,竹管送风的接口也试通了。
高炉,终于有了完工的希望。
他心头一阵松快,连日来压在胸口的巨石,似是轻了几分。
忽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陆梨掀帘而入。
“先生!庄外来了个人,说是豫州刺史桓伊,特来拜访天师!”
杨行秋手中的木炭啪地断了。
他猛地站起。
“豫州刺史桓伊?!”
桓伊是见过几次了。
可桓伊竟然亲自来了,还是只身一人。
惊喜、惶恐、警觉,三种情绪同时在心头炸开。
惊喜的是,桓伊亲自来访。
说明至少是豫州地方,已经对他产生兴趣了。
惶恐的是,自己的打算,万一被这位封疆大吏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警觉的是,桓伊此来,绝不会是闲逛。
“我去更衣!”
杨行秋一边快步往客房走,一边在脑子里飞速翻查关于桓伊的史料记忆。
桓伊,字叔夏,小字子野,和陈郡谢氏关系颇深。
此人史书上评价极高——谦素、善音乐、性不忮不求。
是个谦和、务实、不重虚礼的君子。
可正因如此,杨行秋反而更紧张。
一个务实的刺史,在寒冬腊月,只身徒步进山。
他来干什么?
只有一个问题。
寿阳城战后重建,房屋严重不足。
桓伊压得那些骄兵悍将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他需要替谢玄来安抚。
他是来要办法的。
杨行秋推开客房的门,三两下扯掉沾满泥灰的短褐,从箱中取出那套天师道袍。
他一边穿衣,一边飞速盘算对策。
和之前一样,桓伊要的是快速建房。
自己能帮上忙的。
建材、技术、人手,还有这颗人头。
但这些东西,不能一股脑全倒出来。
得有个分寸。
杨行秋系好腰带,对着铜镜看了一眼。
需要洗把脸,眉宇间还要带着那股从容。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推门而出。
桓伊正负手立于篱笆门前,望着远处高炉工地的浓烟,神色凝重。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杨行秋第一眼看见桓伊,心中便是一震。
这位刺史大人,身着青色布袍,风尘仆仆,靴上沾满泥雪。
杨行秋上前行礼。
“豫州刺史驾临敝庄,贫道有失远迎,伏望恕罪。”
桓伊微微一笑,上前扶住他。
“天师不必多礼。是吾冒昧来访。”
一转过那道缓坡,桓伊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他毕竟是行伍出身,自认见多识广。
可眼前这片工地上的景象,却让他有一种说不清的陌生感。
不是因为规模宏大,恰恰相反,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秩序。
首先是那排沿着高炉蜿蜒而上的竹管。
数十根毛竹打通关节,首尾相接,用麻绳和桐油牢牢捆扎,从远处一座草棚里延伸出来,贴着地面一路爬向高炉底部。
竹管外面裹着厚厚的草帘,草帘上又刷了一层暗褐色的油膏,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桓伊驻足,盯着那竹管看了许久。
杨行秋上前一步。
“使君,这边请。”
桓伊蹲下身来,伸手摸了摸那裹着油膏的草帘,指尖传来一丝微温。
他心中暗惊。
竟有余温?
他抬头看向远处那座草棚,棚内隐约可见一架巨大的木制机械,数人正围在旁边,推动一根横木,机械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节奏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