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伊走近几步,隔着棚柱往里看。
那架机械的结构令他眼花缭乱。
木轮、皮带、连杆、皮囊,彼此咬合,环环相扣。
六名壮汉分列两侧,轮流推动一根横木,横木带动一个巨大的木轮旋转,木轮上缠着牛皮带,皮带又牵动另一根连杆,最终将力量传导至末端的两个巨型皮囊。
皮囊一胀一缩,发出呼——哧的声响,风便顺着竹管源源不断地送入高炉。
桓伊看得入了神。
他行军半生,见过军中冶铁用的皮囊。
两个壮汉各执一端,一拉一合。
可眼前这架机械,六人推动,竟能持续不断地将风送入炉中,且风量之大,隔着棚子都能感到一股股气流扑面而来。
他心中一动,却没有开口,只是默默记下了这架机械的形制。
两人继续前行,来到高炉本体前。
高炉约莫两丈高,此刻炉壁只砌了一半,上半截还敞着口。
但即便如此,桓伊仍能感受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那是从炉口溢出的热气,混着硫磺和焦炭的气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炉旁,数十名工匠正忙得不可开交。
他们在搬运一种暗红色的砖块,砖块表面有细密的孔洞,触手粗糙,比寻常青砖轻得多。
桓伊随手拿起一块,翻来覆去地看。
炉渣碾碎后,掺入泥浆与碎麻筋。凝固后坚硬如石,且能防水防潮。
城中建房,若以此法,不仅取材便利,且施工极快。
他直起身来,深吸一口气。
他转头,又望向高炉上方那半截敞开的炉口,炉口内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光,那是炉火还在燃烧的证明。
“使君请到厅内一叙!”
桓伊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背影中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杨行秋跟在后面,看着这位刺史的背影,心中暗自盘算。
桓伊方才的眼神,他已经明白了。
此行目的,不只是求助那么简单。
这位豫州刺史,是在面试。
而他杨行秋,需要让桓伊相信。
自己不只是个天师,更是一个能解决豫州燃眉之急的人。
杨行秋请桓伊进主厅。
两人分宾主落座,陆梨奉上粗茶。
桓伊端起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杨行秋脸上。
“吾初任豫州,竟不知眼下有天师这般人物,不曾拜会,失礼失礼!”
“使君,是贫道不曾拜会,多有得罪!”
桓伊点了点头,放下茶碗,目光直视杨行秋。
“天师颇有道行,前番相助,今日吾又来叨扰,实在惭愧。”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
“不知天师肯相助否?”
杨行秋屏住呼吸。
桓伊从袖中取出一张简图,铺在案上,那是寿阳城的简易布局图。
他指着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
“寿阳城战后,城郭残破,屋舍十不存一。吾接任豫州以来,虽竭力修缮,然人力物力有限,至今仍有将士与流民,露宿风雪之中。冻伤日多,怨气渐生。”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杨行秋。
“吾思之再三,唯有天师之法,或可解此困局。不知天师,可愿助吾一臂之力?”
杨行秋听完,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地一声落了地。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端起茶碗,借喝水之机压住嘴角的笑意,然后缓缓放下,正色道。
“使君不以贫道卑微,亲临寒舍相托,岂敢推辞?”
桓伊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他站起身来,朝杨行秋深深一揖。
“有天师此言,豫州万民之幸也。”
杨行秋慌忙还礼。
“请使君直言,贫道尽力而为。”
“只消七日内,建成民房三千,兵营五百。”
“七日,不可,不可。”
“十日后寒潮方至,十日完工亦可。”
杨行秋笑了笑。
“兵贵神速,三日足矣!”
桓伊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诚如天师所言,豫州幸甚,天下幸甚!”
杨行秋想的却是。
“爽啦!爽啦!干土木的又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