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矿石在下降过程中,铁元素被一点点夺走氧,从固态的矿石变成海绵状的熟铁,再熔化成为铁水。
与此同时,石灰石在高温下分解生成氧化钙。
氧化钙与铁矿石中的二氧化硅以及其他杂质,发生造渣反应。
硅酸钙,也就是炉渣,熔点比铁低,流动性好,密度比铁水小。
在炉底,铁水与炉渣自然分层,铁水沉在底部,炉渣浮于上层。
一个个化学反应的组合精妙到令人窒息。
碳的燃烧、一氧化碳的生成、铁的还原、渣的形成,每一个反应都环环相扣,每一个温度区间都对应着特定的物理化学变化。
而杨行秋所做的,只是把这个过程浓缩在一个密闭的竖炉中,用持续不断的鼓风加速反应,让铁水从炉底源源不断地流出。
炉火越烧越旺。
起初,炉口只冒出淡淡的青烟。渐渐地,青烟转为白色的水蒸气,又转为淡黄色的烟气,那是挥发份和粉尘。随着温度继续升高,烟气变成了浓烈的黑色,夹杂着硫磺的刺鼻气味。
“温度够了!”
杨行秋盯着炉壁上的裂缝,他特意留了几道观察缝,用云母片封住。透过云母片,他看到炉内已经一片通红,炉料在缓慢下沉,顶部不断有新的炉料加入。
“出铁口准备!”
几名工匠手持铁钎、泥塞,守在炉底两侧。
出铁口用耐火泥封死,外面还包了一层湿麻布。出渣口在出铁口上方半尺处,同样封得严严实实。
“注意——铁水要下来了!”
杨行秋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穿越东晋已经数月,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因为他即将看到的,是这个时代从未见过的磅礴伟力。
“开渣口!”
一名工匠用铁钎猛地捅开出渣口上的封泥。
“嗤——”
一股炽热的气体喷涌而出,带着刺眼的白光。
紧接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缓缓流出,那是炉渣,硅酸钙熔融后的产物,温度约在一千二百度。
“接渣!”
几名工匠用长柄铁勺将炉渣引入旁边的沙坑中。
渣液流入沙坑,发出的声响,白烟腾起。
“出铁口——开!”
杨行秋亲自掌钎,对准出铁口的封泥,猛地刺入。
牛尚抡起重锤砸下。
“轰——”
一股金红色的液体,如同地底喷涌而出的岩浆,从炉口奔流而出。
铁水。
炽热的、金红色的、翻滚着细小气泡的铁水,在月光下流淌出令人窒息的光芒。
它顺着预先挖好的砂槽,流入一个个砂模中,每流入一处,便爆发出一片金色的火花。
那光芒,比炉火更亮,比月光更烈。
它带着一千五百度的高温,带着铁与碳、硅、锰、硫、磷的合金本质,带着人类第一次用高炉批量生产生铁的奇迹,奔涌而出。
整个工地,死一般寂静。
牛尚张大了嘴。他这辈子见过铁,刀剑、甲胄、锄头、镰刀,可他从未见过铁以这种形态出现。
一股流淌的、发光的、如同活物一般的金红色洪流。
庄户们,那些平日里砍柴、种地、搬砖的粗人,此刻全都呆若木鸡。
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仿佛怕被那金红色的光灼伤,有人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以为是天降异象。
杨行秋站在最前面,铁钎还握在手中。
他的眼眶湿润了。
不全是因为刺眼的光芒。
铁水流入最后一个砂模,金红色的光芒渐渐暗淡,转为暗红色,再转为灰黑色。
冷却、凝固、成型。
第一炉生铁,出了。
杨行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张张被金光照亮的面孔。
“诸位,庆贺吧!”
他弯腰,从砂模中取出一块刚刚凝固的铁锭。
铁锭还带着余温,沉甸甸地压在手心。
“我们胜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