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围着高炉,脸上还残留着被金红火光映照后的潮红。
炉体散发出的辐射热隔着数步远仍能感觉到,像站在正午阳光下。
有人下意识地解开了领口的盘扣,有人拿袖子擦着额角的汗,明明是隆冬深夜,却没人觉得冷。
牛锐挤在最前排,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他平日里都是在父亲的指挥下劳动,还是头一回自己炼出铁来。
方才杨行秋从砂模里取出那块铁锭时,他眼疾手快,趁旁人不注意,从旁边模子里偷偷捡起另一块尚带余温的铁疙瘩,揣在怀里暖着手,又忍不住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那铁锭巴掌大小,表面坑洼不平,泛着暗青灰的色泽,边缘有些细小的气孔,摸上去粗糙得像砂岩。
可牛锐不在乎,这是他炼出来的铁!
他越看越兴奋,忽然想起父亲还在诊所里躺着,便一扭头,撒开腿诊所跑去。
诊所是用竹筋泥墙搭的棚屋,里头点着几盏油灯,弥漫着艾草和药膏混合的苦味。
牛钧靠在铺着干草的木榻上,手臂裹得严严实实。
他刚一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儿子气喘吁吁地冲进来。
“爹!成了!高炉出铁了!”
牛锐举着那块铁锭,像献宝似的递到牛钧眼前。
“看!这是俺炼出来的!”
牛钧接过铁锭。
油灯的光线下,他眯起眼,拇指在铁锭表面缓缓摩挲过去,又翻过来看了看底面,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哪儿来的?”
他声音低沉。
“高炉!刚出的第一炉!俺捡了一块——”
“扔了!”
牛钧把铁锭往榻上一丢,语气斩钉截铁。
牛锐愣住了。
“啥?这可是铁啊!头一炉铁!”
牛钧撑起身子,拿起铁锭凑到油灯前,指着表面那些蜂窝似的气孔。
“俺平日咋教了你,看看这些眼儿,再看看这颜色,青灰泛白,不是成色。好铁,断口该是灰口,细腻如绒。这疙瘩儿,脆得很,一砸就碎。”
他用指甲抠了抠铁锭边缘,指甲缝里立刻嵌进一层黑灰。
“杂质忒多——”
他掂了掂重量。
“飘轻,里面净是砂眼,打不了农具,更打不了刀剑。硬是硬了,一碰就崩。”
牛锐脸上的兴奋劲儿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那……那这铁没用了?”
“废料,回炉,这都忘啦?”
牛钧摇头。
“头一炉,炉温没上来,料也没填匀。”
牛锐呆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
“不行!俺去找先生!”
他转身就往外跑,连门帘都撞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