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闻笙抬了抬下巴,天锁链哗啦一收,将那几个散仙从云端拽起来。
两个雷府力士上前,一人架着一个,将他们往天桥上拖。
逍遥真君还在喊“上神饶命”,那声音一路拖一路响,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的鸡,可鹿闻笙连看都没再多看他一眼,只是朝下方那些人们扫了一眼,目光温温润润的,跟方才对着散仙时的冷冽判若两人。
凡人们仰着头,看着那些方才还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神仙老爷们被锁链捆着、被力士拖着,一个个哭爹喊娘,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们起初是愕然——张着嘴,瞪着眼,像是还没能把眼前这一幕跟脑子里那个“神仙无所不能”的念头对上号。然后,有人笑了一声。
起初只是一个人,声音不大,怯生生的,像是一粒石子投进水里。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人跟着笑了起来。
那笑声参差不齐,有的沙哑,有的尖利,有的还带着方才嚎哭之后的鼻音,可那笑里的东西是一样的——是畅快,是解气,是那种被踩进泥里半辈子、忽然看见踩自己的人摔了个跟头的痛快。
原来神仙也有今日。
原来神仙也会跪,也会哭,也会磕头求饶,也会吓得面无人色、连话都不囫囵,那副高高在上的皮囊剥了之后,里面装的东西,跟凡间衙门里那些贪官污吏也没什么两样。
原来神仙求起饶来,跟凡人也没什么两样,一样的涕泪横流,一样的满口悔过,一样的吓得胆寒!
云华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些被拖走的散仙,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消失在云层深处,半晌没回过神来,风灌进他的衣领,凉飕飕的,将他从那种恍惚中拽了出来。
他一转头,便看见了鹿闻笙。
那双平静的、棕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云华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额头磕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颈侧那道血痕被扯动,血珠子滚下来,沿着脖颈淌进衣领,他也顾不上了。他的声音嘶哑而急切,带着哭腔,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幼兽。
“扶光上神!你罚我吧!我知道错了!求您放过这些凡人!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连累他们!”
他跪伏在地,肩背一抽一抽地抖,眼泪进石阶的缝隙里,洇开暗色的点。
那些百姓面面相觑,有人想上前扶他,又不敢动。
他们方才还跟着他砸神庙、骂神仙,此刻见他跪在地上,磕得额头都泛了红,心里头便涌上一种不清的酸涩。
鹿闻笙垂眸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云华的肩背抖动渐渐缓了下来,久到他自己都有些不下去了,鹿闻笙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草,却沉得像一块石头进深水。
“我不罚你。”
云华猛地抬起头来。
鹿闻笙的目光在他那张泪痕纵横的脸上,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怒意,也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温度,可那底下压着的东西,却让云华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我是怜你。”
鹿闻笙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在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负着手,站在云桥的边缘,目光越过云华的头顶,在远处那些瑟缩的、却已经慢慢直起腰来的凡人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