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以呢,我为什么要跟他们家姓?”
“听我说完嘛!”,老乔放下刚刚用来润喉的水杯,继续说道:
“由于家中无男丁,这些年冷望北一直托人在大陆找同族亲戚,想着从这边过继一个男孩儿回去他那里当儿子养,可惜找了二十年也没得到一个可靠的说法,据我们掌握的信息,他大伯,额,也就是当年留在国内抗战的那个,确实有后人留存至今,名叫冷知恩,但人家压根儿就不想掺和南洋那边的事儿,况且自个儿家里也算是小富即安了,再说人家爹也还在世,身子骨也硬朗着呢,他儿子还是家中独苗,没事儿怎么可能带自个儿家儿子一起,漂洋过海去找别人那儿认个爹呢?”
“所以这些年冷知恩一直在想办法回避冷望北过来找他们的人,我们知道了这些之后,便和冷知恩达成了交易,他同意提供自己儿子冷牧君的相关资料给我们,然后我又通过他联系上了冷望北,以归侨商会成员的身份,告知他,冷家第四代男丁冷牧君将在端午节前到槟城前来看望他,一开始,我们的人选并不是你,但既然院长已经发话了,那就干脆把这个认祖归宗的机会让给你咯。”
我:“问题是,这个南洋的冷家和四海集团有什么联系吗?”
薛立寒:“这些年,冷家旗下的中医养生机构衡生堂一直都在和四海集团有合作,据我们了解,他们之间的合作可不止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所以你想打入四海集团,当前最有效的途径就是先融入冷家。”
货轮的整段行程一共得历时半个月,在海上漂泊的这些日子恰好给我充足的准备时间,据燕子屋的资料所载,冷牧君今年我二十五岁,毕业于省内的中医学院,给人的印象一直都是一副忠厚老实的样子,说话语速较慢,至今未出过省,未谈过一个女朋友,目前就职于一所县级医院。
看着他的简历,我不禁感到有些羡慕,他家底殷实,家庭和睦,日子过得平淡,生活中从没遇上过什么大风大浪,这样的人生,本该也是我所追求的。
“看样子,这小子过得很幸福啊!”,金子兴从床头钻到我床尾上,盯着我手中的资料说道:
“真想跟他一样,就这么安安稳稳的过完后半辈子,哪怕娶不上媳妇儿也行。”
我:“那你干脆找个寺庙出家不好,干嘛还来走上这一遭?”
金子兴:“如果我爸还在灵泽社里干活,我才懒得上这艘船。”
“是啊”,我轻叹一声道:
“谁说不是呢?”
船上的日子很无聊,也很枯燥,出到公海以后,船员们似乎就不太愿意跟我们这些人交涉太多,也许是不想知道我们是去干嘛的,这样也好,省得给他们惹上一身骚。
宿舍里有一副扑克牌,大伙儿闲着没事儿就会打上一两局斗地主或者十三张,不管是哪一种让玩儿法,刘顺一几乎每把都能赢,害得我们脸上经常贴满白纸条,老乔跟我们透露刘顺一年轻那会儿,一混着钱就会去澳门那边挥霍,那时候他身手比现在还好,倒出来的东西在黑市上卖得也贵,钞票时常塞得他是盆满锅满,即使是跟牌友打麻将,哪怕是一晚上输个五六百万他都不会眨一下眼睛,而他真正决心戒赌则是他从铁门出来之后的事儿了。
夜晚的海风忽左忽右,摇得船身起伏不定,即使像我这样很少晕船的人,也被折磨得头晕眼花,还未消化的食物一个劲儿地往喉咙上涌。
但我并不是宿舍里体质最差的,灵泽社出身的金子兴也被这晃晃悠悠的感觉折磨了好几天,起初他还能忍,直至今晚,他终于扛不住了,脑袋直接扎进塑料袋里吐个没完,他个子高,块头大,嗓门儿自然也不会小到哪里去,其呕吐声此起彼伏了几个小时,好似雷公的咆哮一般,让我们其他人都彻夜难眠。
早晨是一天里最舒服的时候,那时海浪还没多少活力,晨起的清风格外凉爽,压抑了一晚上之后,我精神恍惚的扶着墙走向甲板,清凉的空气过肺的瞬间直接将我从半梦半醒当中拽回到眼前,深蓝色的天空格外迷人,朝霞里,一个身影独自映在橙红色的前方,我凑上前闻了闻飘来的海风,这才看清那人原来是孟明旭。
对方在察觉到我后猛一转身:“怎么?连我也在你的调查行列当中?”
我向来不喜欢这小子,但我很清楚这小子也从未想过真的与我为敌,有些恩怨既然已经注定,就不可能凭借一时半会儿的和平得以融化。
见自己有些自讨没趣,我便转身想要离开,但后来又想了想,这地方又不是他孟明旭一个人专属的地盘,凭啥我不能待一会儿?于是我便止步于原地,半个身子靠在栅栏上,静静的吹着海风,欣赏着日出的缓缓到来。
“石头……他真的死了吗?”
孟明旭声音很突兀,我愣了愣,快速回过神后,我沉下头回他道:
“我不知道,但在我的印象里,他在合上眼的那一刻,确实没再呼吸。”
听了我的话后,孟明旭“砰!”的一下猛的拍了拍握在手上的栅栏,声音大得像个巨人在哭泣。
孟明旭用力的呼吸着潮湿的空气,平静的对我说了一句:
“真羡慕你。”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遂问道:
“你?还能羡慕我?”
孟明旭很不自在的苦笑道:
“很奇怪对吧,我,居然还能羡慕你这样的人,可是,倘若我能像你这样被上天眷顾,被这么多人拉上一把,也许就能让他回头是岸。”
我:“那你知不知道,跟石凯打的那一架,其实他一直都想输。”
孟明旭:“不可能,其他我不敢说,打打架这件事,这小子从来都不会认输,更不可能想输。”
“我确实不了解以前的他”,我看着刚刚从海平面露出个光尖儿的太阳,说道:
“但现在想来,那一架,他一直在暗示我自己的弱点在哪里,还不时的提醒我,该对他如何出手。”
孟明旭突然一把抓住我衣领,将我用力拽到他面前,眼白通红的问道:
“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没推开他,而是就这么在他的拉拽下,将自己与石凯之间的打斗一五一十的对其耐心陈述了一遍。
当一切都解释清楚了之后,孟明旭手指这才不自觉的松开了我的衣领,他没再对我说什么,身子就这么弓着靠在甲板的栅栏上,看着升起的太阳,将他眼角上的泪花一点点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