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清清楚楚明白,他们之间那场历经生死、互相救赎的羁绊,那些在绝望里相互慰藉、彼此依靠的温柔时光,已经随着迷盒的闭合、随着科林父母被拽入地狱,彻底断裂、消散,再也回不去了。
冰冷的木质地板上,平摊着两张空荡荡的人皮,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凄凉诡异。
空气里依旧萦绕着一缕散不去的血腥气息,混杂着淡淡的金属铁锈味与地狱独有的阴冷腥甜,冰冷又黏腻。
这股味道无孔不入,顺着呼吸钻进肺腑,顺着血脉蔓延至灵魂深处,轻轻牵动着体内潜藏的恐惧,勾动起细碎又冰冷的记忆,让人浑身发冷、心底发寒。
角落的莱利双膝重重跪伏在冰凉的木板上,洗旧的黑色卫衣下摆平铺在地面,沾满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她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痉挛,整个人抖得如同寒风中飘摇的枯叶,根本无法稳住身形。
药物戒断带来的生理性灼烧刺痛,依旧在神经末梢隐隐窜动、反复作祟,可此刻灵魂深处铺天盖地的负罪感与重压,早已彻底盖过了肉体的所有煎熬与痛苦。
她的大脑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破碎的创伤画面,层层叠叠、死死缠绕:马特被锁链缠绕、彻底消散的绝望瞬间,诺拉被残酷猎杀、痛苦哀嚎的惨烈场景,此刻又密密麻麻叠加在眼前——科林父母皮肉崩坏、被哀悼之盒缓缓吞噬的绝望模样。
长久的麻木死寂过后,她才勉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掌心死死抵在冰凉粗糙的墙面上借力,极其缓慢地抬起沉重的头颅。
双眼眼眶红得肿胀刺眼,压抑已久的泪水再也绷不住,源源不断顺着苍白的脸颊肆意滑落,砸在地板上,晕开点点湿痕。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莱利的声音轻轻发颤、微弱沙哑,干涩的喉咙像是被粗糙砂纸反复打磨过,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又滞涩。
“所有这一切后果,全都是我造成的。”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枚彻底归于平静的球形哀悼之盒。
只是目光轻轻触碰盒身那些繁复扭曲的纹路,灵魂深处早已被地狱埋下的黑暗种子,便悄然轻轻躁动起来。
这并非是想要作恶、贪恋黑暗的欲望,而是一种被极致负罪感逼出来的病态幻想,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或许只要把自己彻底献祭给地狱,所有的罪孽、所有的伤害、所有的悲剧,就可以一笔勾销。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却让她浑身猛地一阵冰冷战栗,心底的恐慌与自责愈发浓烈。
莱利死死攥紧自己不停颤抖的拳头,指节用力到泛白、僵硬,手腕上那根早已断裂磨损的橡胶手环,随着动作轻轻滑落、坠落在地。
她说出的这句话,从来不是胸有成竹的笃定承诺,只是被滔天愧疚裹挟后,唯一能抓住的、自我救赎的冲动。
她心底深处其实无比清楚,自己根本没有能力撼动地狱分毫的规则,更没有从地狱抢回逝者的把握。
可她一无所有,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弥补对科林造成的毁灭性伤害,这是她仅剩的、可以赎罪的方式。
“你的父亲曾经从地狱逃回过现实世界,那就一定存在可以把他们重新救出来的办法。”她咬着微微发颤的唇角,目光死死锁定那枚魔盒,语气带着笨拙却执拗的坚定,“科林,我向你保证,我会想办法,拼尽一切把你的父母从地狱里面带回来。”
说完这句话,她再也不敢多停留一秒。
此地的每一寸空气、每一处景象,对科林而言都是撕心裂肺的折磨,她继续停留在这里,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动弹,都是在反复撕开他血淋淋的伤口。
与此同时,一股沉重浓烈的自我放逐感彻底攫住了她的心神。
她打心底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再待在这片温暖安稳的屋檐下,不配拥有片刻的安宁,唯有在外漂泊受苦、历经磨难,才是她应得的赎罪方式。
莱利弯腰,随手拾起被扔在门边的简易帆布背包,胡乱挎在肩头。
她眼神空洞茫然,眼底没有丝毫光亮,不敢再去多看一眼地上那两张刺眼的人皮,转身踉跄着走出这间盛满绝望与悲剧的储物室。
脚步虚浮、身形摇晃,一步一步缓缓走下老旧的木质楼梯,彻底离开了这座承载了短暂温暖、最终覆灭于哀悼之盒的山间木屋。
沉重的实木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屋内死寂的绝望。
屋外松林的冷风肆意呼啸、穿梭林间,山野间厚重的灰雾层层翻涌,依旧牢牢笼罩着整片连绵的山林,昏暗压抑,不见天光。
喧闹彻底褪去,整栋木屋死寂得可怕,屋内最终只剩下科林孤身一人。
莱利临走前的那句承诺,一字一句,缓慢钻进他混沌麻木的意识里,让他近乎僵死的神经缓缓恢复了一丝微弱的知觉。
他迟缓地弯下膝盖,慢慢蹲下身,颤抖不止的指尖小心翼翼凑近地板上的两张人皮,动作轻柔到极致,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将这薄如蝉翼的遗物彻底损毁。
眼底麻木的冰层彻底碎裂,铺天盖地的悲痛汹涌袭来,死死困住他的心神。
一种近乎病态的执拗,在他心底悄然生根、疯狂蔓延。
他无比清醒地认定,倘若这世间真的存在赎回双亲的一丝可能,那这两张留存世间的人皮,就是父母留在现实世界唯一的凭证、唯一的物质锚点。
只要它们还在,希望就还在;
一旦彻底消散、损毁,父母或许就会彻底湮灭在地狱,再也没有归来的根基。
科林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又谨慎地将两张人皮一点点收拢、折叠,姿态虔诚又沉重,像是在守护世间唯一的珍宝。
他怀抱着这两份沉甸甸、轻飘飘的遗物,身躯僵硬地站起身,沉默无言地转身走下楼梯,来到冷清死寂的厨房。
伸手拉开老旧冰箱的冷藏室柜门,冰冷的寒气扑面而来,裹挟着刺骨的凉意。
他小心翼翼将两张人皮平整安放进去,轻轻摆正位置,随后缓缓合上冰箱门。
金属门扣闭合的‘咔嗒’轻响,清晰突兀地回荡在死寂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做完这一切,他依旧没有落下一滴眼泪,整张脸上的表情平淡得近乎诡异,平静得让人莫名心惊。
可紧贴在身侧的手背,却在不停细微颤抖,无声暴露着他内里早已濒临崩溃、破碎殆尽的情绪。
所有的悲痛、绝望、愤怒与无助,全部被他死死压抑在心底,层层堆积,无处宣泄。
短暂的平复过后,他转身再度踏上二楼,回到了这场悲剧的始发地——储物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