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利心头一紧,压下心底的震撼与寒意,轻声担忧地唤了他一声,主动上前半步,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死死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之上,随时准备伸手扶住快要倒下的他。
科林缓缓眨了眨眼,干涩的眼皮摩擦着泛红的眼眶,细碎的水雾被逼退回去。
他用力咬紧牙关,牙关紧绷到发酸发疼,强行将心底翻涌的滔天情绪全部压回心底最深处,硬生生锁住了所有崩溃、痛苦与茫然。
他不能崩。
哪怕知晓了这般血淋淋、残酷扭曲的过往,哪怕背负上了兄长的性命、父母的罪孽,他也没有半分退路。
父母此刻还深陷地狱迷宫,日复一日承受着无尽酷刑、痛苦折磨,日夜不得解脱。
他们当年背负着亲手弑子的极致痛苦与沉重罪孽,咬牙撑过地狱煎熬、逃回人间,隐忍数十年,只为寻找救赎的机会。
无论这份恩情沾染多少鲜血,无论这份救赎藏多少罪孽,无论真相有多刺骨、多扭曲,他必须走下去。
他要赎罪,要报恩,要救出深陷炼狱的父母,要终结这场刑罚,要让哥哥的牺牲,拥有真正的意义。
不,或许他也能将哥哥带回地狱。
但是父亲既然能从地狱回来,那么他哥哥为什么没有回来?
科林有些疑惑,但随即又觉得以哥哥的智商,或许在地狱迷路也合理,但想去地狱找一个迷路的人,那真的如同火海捞针。
一股近乎悲壮、悍不畏死的决绝缓缓在他眼底重新燃起,一点点驱散了刚才的茫然与崩溃。
这是看透所有残酷后,依旧选择直面一切、扛起一切的坚定,沉重、孤勇,又带着悲凉。
科林不再看向荧幕残留的残影,不再沉溺于过往的痛苦,他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只巨大的蝗虫玻璃缸,眼神坚定,再无半分迟疑。
他抬步上前,径直走向那只布满岁月痕迹、见证过血亲献祭的玻璃钢容器。
指尖落在箱体老旧的黄铜锁扣上,冰凉粗糙的金属触感瞬间拉回他所有心神。
指尖微微发力,锁扣应声弹开,发出一声沉闷厚重的咔哒声。
紧接着,他抬手扶住沉重的玻璃箱盖,缓缓向上推开。
吱呀——!!
老旧的木质轴芯与黄铜铰链摩擦,拉出悠长刺耳的异响,在死寂的实验室里格外阴森。
尘封百年的箱口彻底敞开,一股混杂着血腥、腐朽、虫腥的阴冷浊气瞬间喷涌而出,扑面而来,呛人又刺骨。
箱内无数干瘪蝗虫依旧在不停蠕动、震颤,细碎的簌簌声响连绵不绝,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呢喃、无尽哭诉。
科林垂眸看向箱底密密麻麻的虫群,脑海中瞬间闪过兄长被虫潮吞噬的画面,心脏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但他没有退缩,没有迟疑,抬手直接伸向腰间,就要摸出随身携带的军用匕首,效仿胶片里老魔法师的献祭姿态,直接刺穿自己的心脏,以此方式完成仪式。
“等等,科林!别冲动!”
莱利急促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急切的阻拦意味。
她方才没有沉溺于真相的震撼,而是抓紧时间快速翻阅着实验台旁堆叠的厚厚手稿、羊皮卷与研究笔记,指尖飞速划过密密麻麻的古老字迹,试图从百年前的实验记录里找到破局的线索。
此刻她终于找到了关键信息,连忙抬头出声制止,快步上前拦住科林的动作:“你父母当年执行的流程,大概率本身就存在偏差、漏洞!不是非要用命去献祭!”
科林动作一顿,侧头看向她,眼底满是疲惫与决绝。
莱利立刻伸手指向摊开的那一页泛黄手稿,手电光束精准落在纸面的批注文字上,一字一句快速解读,语气急切又认真:“你看这里的原始记载,老魔法师最初的仪式要求,只是说让人与蝗虫混为一体!”
“让虫群寄宿、啃食血肉,以此建立和坟墓、骸骨的精神链接,根本不是要求的主动刺穿心脏、当场献祭性命!”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快速梳理逻辑,试图打消科林赴死的念头:“你仔细想想就能明白,如果每一个来求取禁忌知识的人,都必须当场死亡、献祭性命,这套传承根本不可能延续下去!”
“谁会心甘情愿源源不断地赴死?没有活人承接、探索、记录、传播,仪式早就彻底断绝了!”
“当年你父母大概率是情急之下理解错了仪式核心,或是被地狱力量误导、扭曲了流程,才走上了极端献祭的路子,付出了惨痛代价。”
莱利抬眼,目光坚定地看着科林,主动向前踏出一步,硬生生挡在玻璃箱前,主动接过这份极致的危险:“也许根本不需要以命换知识,或许我们可以直接吞噬蝗虫,至少这样不会死的那么快。”
说着她上去一步,“让我来,我没有你背负的责任,心态更稳,我来吞蝗虫,试一试完成仪式。”
她不想再让科林承受更多痛苦与牺牲,他已经背负了太多过往,早已不堪重负。
这场未知的、凶险的仪式,理应由她来承担。
可此刻的科林,心神早已被兄长惨死的血腥画面彻底填满,被数十年的亏欠、愧疚与执念彻底裹挟。
他眼底的决绝厚重到极致,带着一种自我救赎、以身赎罪的孤勇,容不得任何人阻拦、替代。
这是他家的宿命,是他血脉的亏欠,是他必须亲自偿还的罪孽,没有人可以替代,也不需要任何人替代。
“不用。”
科林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他轻轻抬手,温和却坚定地拨开莱利的手臂,重新将目光落回敞开的玻璃箱内。
无数干瘪蝗虫依旧在蠕动、躁动,细微的声响密密麻麻,像是在无声召唤着新的宿主。
就在这时,他似有所感,下意识抬起眼眸,望向实验室后方连通洞穴的幽暗通道。
原本漆黑死寂的通道深处,不知何时伫立着一道小小的孩童身影。
那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身形单薄瘦小,静静站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轮廓模糊不清,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雾,看不真切具体面容。
唯独那双眼睛,空洞、呆滞、麻木,没有半点神采,和胶片里被献祭的哥哥一模一样。
无声的死寂笼罩着通道,没有风声、没有异动,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残留的残影、虚妄的幻觉。
下一秒,一道清脆又阴冷的孩童笑声,轻飘飘从阴影中传了出来。
“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