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世代代,生来就是地狱的猎物,生来就背负着逃亡、抗争、牺牲的宿命。
他们的祖辈、父辈、兄弟姐妹、族人亲友,一代代前赴后继,试图反抗地狱的统治、挣脱地狱的枷锁、寻找制衡黑暗的力量。
他们逃亡、抗争、探索、牺牲,用尽一切办法寻找终结这场无解恐怖的诅咒。
可数百年来,所有的抗争全部徒劳无功,所有的探索尽数覆灭收场。
族人一个个惨死、凋零、湮灭,要么被地狱修道士抓捕献祭,要么被邪灵侵蚀神智,要么在逃亡途中惨死荒野,要么在探索秘境的过程中彻底消亡。
一族数百人的血脉,跨越数代人的抗争与坚守,到最后,死的死、灭的灭、消失的消失。
偌大一个传承数百年的抗争家族,如今,只剩下他一人。
整片山林彻底陷入窒息般的死寂,连穿堂的冷风都仿佛悄然停滞,万物静默,唯有那份跨越百年的绝望,沉沉压在狭小的木屋之中,让人喘不过气。
莱利还被关押在未知地方,对手是背负百年血泪、偏执狠厉的最后幸存者。
科林静静看着眼前孤寂冷硬的黑袍人影,心底的戒备依旧未消,却也悄然生出一丝复杂的唏嘘。
他终于彻底明白,对方不是恶人,只是一个被宿命逼到绝境、被黑暗摧残殆尽、被恐惧囚禁百年的可怜人。
“我想上厕所了!”科林突然转变话语道。
黑袍人一愣,不过还是走上前,对科林的脚上了铁链,然后拎着他走出山洞,来到了外面的。
这里是一片树林,山洞外有一团篝火用来驱逐野兽。
科林的双手被松开,他跳着走到了一旁,并没有脱离黑袍人的视野。
夜里的山风一吹,让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也让双方突然都冷静了许多,科林要的就是这种冷静。
科林解决完后转身跳了回来,他看着眼前这名满身伤痕、被地狱折磨半生的黑袍人,心里早已彻底摸清了对方的底。
从对方展露的残缺面容、提及地狱修道士时压不住的恐惧,再到家族世代被追杀、族人尽数覆灭的过往,科林已经百分百确定,科尔从来都不是他们的敌人。
他只是一个被地狱宿命捆绑了一辈子的受害者,和自己、和莱利是彻头彻尾的同类。
唯一的区别就是,科尔被困在百年的绝望里,默认了人类永远赢不了地狱修道士,只能一辈子逃亡苟活。
而科林手握魔法师的传承,知道了关于技艺的事情,清楚人类还有翻盘的底牌,还有对抗地狱的机会。
趁着林间篝火摇曳、气氛僵持的空档,科林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认真开口劝说,打算彻底打消对方的敌意,把死局变成同盟。
“你比谁都清楚,我们根本不是一路敌人。”
科林的声音沉稳清醒,没有半分威胁,只有实打实的坦诚,“你恨地狱修道士,怕他们,一辈子躲着他们,你的家族、你的所有亲人,全都毁在了他们手里。你身上的伤、你这辈子的逃亡,全都是拜地狱所赐。”
“我和莱利也是一样。”
他坦然道出自己的处境,字字真切,“我父母被拖进地狱迷宫,日日承受酷刑,我冒着丧命的风险闯入禁地、承接传承,唯一的目的就是救他们、对抗地狱。”
“我们和你,有着一模一样的死敌。”
“你抢我的传承、逼问我的秘密,根本不是为了作恶,是因为你太想赢一次,太想摆脱这永无止境的噩梦。”
科林直直看着科尔,一针见血戳破对方内心最深的执念。
“可你一个人做不到,你们家族穷尽数百年都没能突破地狱的枷锁,单凭你一个人的绝望和挣扎,永远逃不出追杀,永远报不了族人的仇,永远摆脱不了这副残破的躯壳。”
“但我可以。”
语气不狂、不傲,只有源自传承的笃定。
“我继承的不是单纯的魔法知识,是魔法师对抗地狱修道士的全套研究,是他们赌上整个族群性命留下的破局之路。”
“他们当年是败给了地狱,但他们已经找到了制衡地狱的方法,只是没来得及实施。”
“你杀了我、扣住莱利、抢走我能抄写的浅薄知识,最后依旧只能躲在山林里苟活,随时会被地狱修道士找到、撕碎。”
“但你选择信我、和我们联手,你百年的逃亡、一族的血海深仇,才有真正终结的可能。”
这番话句句落地,没有画饼,全是最现实的利弊。
林间的风轻轻拂过,绿火幽幽跳动,将科尔孤寂冷硬的身影衬得愈发孤苦。
科林的劝说,没有强行逼迫,没有道德绑架,只是把最残酷的现实、最唯一的希望,清清楚楚摆在了科尔面前,让他自己抉择。
黑袍男人死死盯着科林的眼睛,一瞬不挪。
篝火烧出来的惨绿色火苗不停跳动、乱窜,光线忽明忽暗,打在他那张残缺的脸上。
他鼻梁以下的皮肤全都没了,光秃秃的下颌骨和外翻的血肉直接暴露在空气里,旧伤叠着新痕,全是当年被地狱锁链撕扯、被邪火灼烧留下的印记。
诡异的绿光落在这片狰狞的创面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根本不像是活人,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残躯恶鬼,阴森又恐怖。
整片树林陷入死一样的安静。
风停了,树叶不响了,连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好像变轻了。没人开口说话,只有科尔心里的念头在疯狂打架。
他这辈子,活着的唯一主题就是逃亡。
从记事起,家族长辈就一遍遍告诉他,他们一族被地狱修道士盯上了,世世代代都逃不掉,只能躲、只能藏、只能拼尽全力活下去。几百年来,他的祖辈、父辈、兄弟姐妹,一个个死在地狱的追杀里,要么被抓走承受无尽酷刑,要么为了不泄密主动自尽,偌大的家族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恐惧早就刻进了他的骨头里,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日夜不休的惶恐、无穷无尽的躲藏、随时会降临的死亡,折磨了他一辈子。
再加上脸上、身上永久无法愈合的重伤,每一寸皮肉都在时刻提醒他,地狱的力量有多恐怖,命运有多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