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继续在高速上行驶。
窗外的景色从枯黄的田野渐渐变成了灰褐色的丘陵。
又从丘陵变成了大片大片的荒原。
天气冷了下来,路边的积雪还没有化尽,白一块灰一块的铺在地上,像是大地没来得及换掉的旧棉袄。
殷霜的声音落下之后,车内就再也没有人开口了。
安静。
一种压在胸口上的安静。
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可即便如此,车里的空气还是让人觉得沉重得喘不上气,像是有块无形的石头堵在每个人胸口,压着肺叶。
让呼吸都变得短而浅。
唐不萍坐在座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她的眼眶还红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从韩莫离到韩流川,从韩问天到韩寂,从韩昭到韩玄清,从韩无咎到韩无咎的九尾分离……
殷霜一路讲下来,她一路听下来。
从最初的愤愤不平,到后来的沉默。
再到现在的发不出声。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前面的故事里,她还能骂韩莫离是渣。
骂韩流川是榆木脑袋。
骂韩寂是懦夫。
骂韩昭是软耳根。
可越往后听,她越骂不出来了。
韩玄清和殷霜互为宿敌,厮杀多年,那是立场使然,谈不上谁负了谁。
而韩无咎那一世,殷霜从一只小狐狸一路陪到冥王身边。
最后被亲手分离九尾,封进冰棺。
那是最长也最重的一世。
殷霜说完了韩无咎之后,车里的气氛就再也没有回暖过。
唐不萍偏过头,看着殷霜。
殷霜靠在座椅上,微微闭着眼,靠在车窗那侧的太阳穴贴着冰冷的玻璃。
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什么情绪,呼吸也平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唐不萍知道,她方才讲韩无咎的时候,语速比之前慢了很多。
好几处停顿得格外长。
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捞出来。
唐不萍的喉咙动了动,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很低,带着一些沙哑:“霜姐……”
殷霜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你受苦了。”
唐不萍说。
她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很笨,轻飘飘的。
像是往一潭深水里扔了颗小石子,连水花都激不起来。
可她还是说了,因为她实在想不出别的什么话来表达心里那种堵得慌的感觉。
“这么多世……竟然全是这样的结局。”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像是在问一个她想不明白的问题:“可你为什么还要等他?”
殷霜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着眼,靠在车窗上,呼吸依旧平稳。
过了好几息,她才缓缓睁开眼,没有看向唐不萍。
而是看着车窗外面飞速后退的荒原。
她开口淡淡说道:“你觉得等待,一定是为了等一个结果吗?”
唐不萍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接。
殷霜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她抬起手,用指尖在车窗的水雾上划了一道,露出外面灰白色的天。
“我从小就是一只小狐狸的时候,就被其他大妖欺负,那时候我还不会化形,只有一条尾巴刚刚长出来,连自保都做不到,别的妖都要吃我,要抢我的妖丹,我躲在山里,每天都提心吊胆。”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他出现了,他从天而降,只用一笔就把那些大妖全吓跑了,他把我带回山上,给我水喝,给我毯子盖,给我取名,他每天坐在石台前看书,我就趴在他旁边,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可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安全,第一次觉得,活着……也挺好。”
唐不萍听着,鼻子一酸,没敢插嘴。
“他从来不知道,那几年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