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再说什么。
我站起来,把碗筷收了,端到厨房去洗。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泡在满是泡沫的水里。
我在想,如果养父还在,他会怎么说?他会让我回去上学吗?
我不知道。
他活着的时候也没有为我做过什么重大的决定,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沉默的、每天早出晚归开面包车送货的男人。
他死了,连最后一个可能替我说话的人也没有了......
十七岁,我辍学了。
班主任打电话来问,我说我不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徐沐也,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说想好了。
她叹了一口气,说:“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联系我。”
我说谢谢老师,挂了电话。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床上,一边抠着衣服上的纽扣,一边发呆,忘了当时在想什么,大概也只能是为找工作发愁吧。
后来,一个以前和我关系不错的同学帮我介绍了一份工作,在她父亲的酒店里当服务员。
我们初中同班,高中同校,她也是为数不多知道我家出事后主动联系我的人。
她知道我的情况,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你先干着,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我点了点头,说谢谢。
酒店的工作不难,但累。
每天早上十点到晚上十点,站十几个小时,脚底板疼得像针扎。
迎宾、端盘子、倒水、点菜、擦桌子、应付各种各样的客人。
有的客人客气,会说一声谢谢。
有的客人挑剔,嫌菜慢了嫌汤凉了嫌服务不到位,指着鼻子骂我也不许还嘴。
经理说,服务业就是这样,工作内容就是让各种不顺心的客人舒心。
然后,我学会了笑,习惯了给所有人道歉。
我开始变得“活泼开朗”,和同事开玩笑,和熟客聊天,偶尔还能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一个性格很好的女孩子,乐观、积极、爱笑。
这份让我身心俱疲的工作我干了三年。
三年里,我的底薪涨过一次,从两千八涨到了三千五。
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我会留下五百块作为自己的生活费,剩下的全部转给养母。
因为酒店包三餐,所以只要精打细算,五百块也够用了。
我不敢生病,不敢请假,不敢有任何额外的开销。
因为我知道,一旦我这边省不下来,养母那边的电话就会打过来。
她在电话里总是那几句话:“沐也,这个月的复健费还差八百。”
“沐也,沐之的药吃完了,你去医院开一下吧。”
“沐也,你弟弟说他想吃排骨,你周末买点回来。”
我每次都回答:“好,我知道了。”
有时候挂了电话,我会坐在员工休息室的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在想,我的人生是不是就这样了。
二十岁,没有学历,没有技能,没有存款,有一个瘫痪的弟弟和一个行动不便的养母。
我的人生好像已经能看到头了,继续当服务员,攒一点钱,然后被生活的各种开支榨干,然后再攒,再被榨干,循环往复......
我不甘心。
但我又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被困住了,被责任、被恩情、被那句“我们把你养这么大不容易”牢牢地捆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爱不起这个家,也恨不起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