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志金读书的时候,程院长上经济课时也提起过商人们保护自家银子不被人轻易偷走的办法,那就是把银子做成一个几百斤重的大球,就是那种马根本就驼不动的重量。
商人把这个玩意叫做“没奈何”,意思就是你看到了你也拿不走。
农志金也是见过世面的,在遵化,在滦州抄八大晋商商铺的时候,也抄出过没奈何,一个也就二三百斤的样子,四个壮汉还是可以轻松抬走。
他也见过很多大户人家的银库,那都是挖了地窖藏在地下的,像范家这种光明正大的把银库建在地面上,一点都不隐藏的手法,让农志金一度怀疑,这不是他家真正的银库。
可从他进了库房之后,看到了眼前的东西,他是再也不怀疑范家是真的把银库建在了地面上的。
因为他眼前的这玩意,由不得他不信这是真银库。
库房里摆在他眼前的是一座银山,一座真正的银山。
那银山的个头比一个人举起手还要高,目测高度超过两米,银山底部直径超过三米,足足占了半间屋子,如果这玩意是实心的话,怕是得有上百万斤重。
农志金闭眼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好家伙,一大坨最少有三十万斤,五百万两以上,这真的是为难人了。
难怪那死老头子这么大方,让管家打开银库随便拿,要是一般的毛贼,岂不干瞪眼?
农志金歪着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范家大管家,只见那老家伙面无表情,嘴角上翘,明显在偷偷的笑。小眼神里全是嘲讽,一副看傻子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眼睛里的嘲讽,明晃晃写着那意思,就是说银子就在那里,有本事你搬走!不过看你们那一脸无奈的样子,就算累死你们这些龟孙,你们也没本事把这大银坨坨搬走。
最多就是把旁边的几两碎银子拿走,那只能算是打发叫花子,对范家来说不算损失。
农志金心里也感叹啊,他估摸着程院长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银坨坨,如果程院长亲眼看到了,估计他又要吟诗一首以表示自己的感叹之情。
看着范府管家的那副嘴脸,农志金没有表态,只是挥挥手:“去下一个库房。”
管家满脸的笑容,点头哈腰的在前面引路,那不达眼底的笑意可以看得出来,他那意思就是,看了下一个库房你也是没奈何,也只能看看,送你你也拿不走。
连着看了两间库房,皆是如此,直到第三间库房的时候,才看到了不一样的银山。
第三间库房的地上铺着一块银饼,两米左右的直径,半尺来高,里面坑坑洼洼的,比那月亮上的陨石坑还要密集。
这是刚开始浇注的银山,重量还不是很大,大概也就两万来斤重,三十余万两的样子。
旁边还有一小堆碎银子,重量大概在几百两左右,估摸着还没来得及把它融化成水浇注到大银饼上去。
管家眼睛里都是藏不住的得意,这一坨是最小的,少说也有上万斤,有本事你们拿走,别说我范家小气,范家大方的很,就是你没本事拿不走。
看着管家那欠抽样,农志金笑了:“看管家这表情挺得意啊,这么大的银疙瘩,换谁来他也搬不走啊,难怪老太爷这么淡定,这是铁断定了我们要空手而归。”
管家满脸微笑,点头哈腰的表示:“哪里哪里,范家也是读圣贤书的,知书达礼那是传统,既然贵客上门讨要银子,哪有不给之礼?
老太爷已经说了,只要贵客拿得走,随便拿,范家的库房对贵客是敞开的。”
农志金嘿嘿一笑:“老管家客气了,论卖国你们是专业的,论抄银子,我们也是专业的,来人!”
“主子爷,有何吩咐?”正在看那大银锭子的一名通讯兵跑了过来。
农志金吩咐:“去衙门请旗主爷过来看一看,这么大的银山估摸着旗主爷也没见过。顺路让旗主爷找一些开山的铁钎过来,咱们今天要在这里开银山。”
“是”通讯兵转身就跑,直奔介休衙门。
曹金虎正拉着介休的知县郑尚友在县衙里喝茶,就听到了通讯兵的汇报,也是好奇的很,没看到实物,他都没办法想象通讯兵描述的没奈河到底有多大?
介休知县郑尚友也好奇啊,虽然他家也是当地有名的大户,可他家的银子最多做成银砖,他也没听说过有人把银子做成银山的,这样的奇观他也没见过。
郑尚友也站起身来:“这位大王,本官与你同去长长见识,看看银山是什么样的。”
曹金虎看了郑尚友一眼,笑道:“去可以,不过你得换身衣服,在蒙上脸,要不然被范家看到了你,到时候说是你勾结我大金,抢劫了他范家,怕是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郑尚友觉得有理了,他也不想被人抢打了劫,还被扣上通匪的帽子,便去了房间换了一身常服,又在头上戴了一个的纱笠,挡住了那俊俏的脸。
曹金虎带着郑尚友来到了范永斗家的银库,两个人刚跨进银库的门,就被那银山给震撼到了。
曹金虎带着郑尚友你在那银山转了一圈,这才哈哈的一笑:“这大明的文人可真是好笑,这把银子都堆成了山的商人,却说他们没钱,让朝廷免了商人的税。
那土里刨食的农民饭都吃不上,都在卖儿卖女上税了,你们却觉得他们很有钱,拼了命的让朝廷往农民头上加税。
大明的文人啦,如果有一天大明亡国了,大明的这些文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就算被我们这些异族杀得血流成河,那也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郑尚友心里一个激灵,开口想问些什么,可看见不远处站着的范家管家,他又把那话咽回了肚子里。
曹金虎看到了他那欲言又止的表情,冷冷一笑道:“本旗主也不怕今天的话传出去,如果有一天我大金能够入主中原,当得这天下的皇帝,大汗肯定不会留下大明的这些祸国殃民的读书人。
我家大汗早就说过,大明的读书人没有一个是好人,全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蛀虫,只有大明的皇帝傻乎乎的把他们当做宝。
如果有一天我大金能够入主中原,本汗绝对不会留下这些废物,到时候手起刀落,定能把大明的文人杀的血流成河,渣都不剩。
百年世家,什么耕读传家,定要把他们通通的杀绝种,女人全都卖进娼门去,文人家的女人肯定都养得娇滴滴的,一定能卖个好价钱。文人?我呸,一群垃圾玩意,我大金可不稀罕这种吃里扒外的祸害。
我们大汗还是喜欢像范永斗,王登库这样的商人,又懂事,又会挣钱,还识时务,只要有我大金需要的,他们从来就不吝啬。要钱给钱,要粮给粮,要情报给情报,要大明的女人就给大明的女人,要大明的百姓就送大明的百姓。
只要对我大金有利的,就没有他们不愿意送的,我大金缺了银钱,只要大汗一句话,大明的商人都会积极的响应,即便是自家的银库,也毫不吝啬的贡献出来。
他们才是我大金真正的功臣,等到哪一天我大金能够入主中原时,他们必然是入侯拜相,高官厚禄不在话下。”
曹金虎在说大明文人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似乎代表着整个大金对大明文人从骨子里的瞧不起。
再说到大明商人的时候,那满口的赞赏之言,就像夸奖自己优秀的子侄一样,一点都不吝啬赞美之词。
郑尚友没有说话,但他的后背全都湿透了,他郑尚友就来自江南世家,他家在江南可是有万顷良田的大户,要不然也没钱把他运作到介休这种富裕之地来当县令。
作为江南世家的子弟,江南的文人士绅们到底在干些什么事他心里门清。
他知道江南的士绅为了自家的私利,一直在出卖大明的利益,以前他真没有当回事,无非就是想多挣些钱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听到了女真人说的话,对大明文人那深深的鄙视,我从骨子里的嫌弃,他就知道女真人不喜欢文人。
郑尚友发挥了文人那独特的想象力,开始构思未来的某一天能发生的事情,万一哪一天真把大明弄垮了,中原又没有一个强势的汉人起来收拾残局,最后让北方的女真人入了关,成了这天下之主。
如果真像这女真头领说的那样,天下的文人只怕是……
他不敢往下想,因为他不知道这个女真鞑子说的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说的是假的倒好,万一是真的,江南的士绅可就给自己掘了坟墓。
郑尚友暗自发誓,如果这一次这些女真鞑子不杀自己,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把他们的话带回江南去,不管江南的士绅老爷们听不听,至少自己把话带到了,也算尽了力。
经过了一番的心理建设,郑尚友心里开始盘算着自己的退路,他不想当官了,他得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起来,安安稳稳的过这一辈子。
曹金虎见这知县老爷的脸色阴晴不定,知道自己的话,他听进去了,至于这些话会不会传出去,那他也管不着了。
伸手拍了拍那冰凉的银山,曹金虎笑了笑说道:“银山而已,又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哪有分割不开的道理。”
说完往后退了几步,向身后挥了挥手:“弟兄们,给这银山打孔,咱们定向爆破,注意深度和角度,还要注意装药的量,能炸散开就行,别炸飞了掉得到处都是不好收拾。”
几十名士兵笑道:“主子也放心吧,干这干这种事情,小的们熟悉的很。”
于是范府的管家就看见一群女真兵拿着铁钎和大锤,两人一组,对着那银山就开始叮叮咣啷的一通猛砸。
“哼”管家鼻子轻哼,看着那些卖力砸铁钎的鞑子兵,心里忍不住的冷笑,像你们这种砸法,砸上半月能砸下几斤银子来。
士兵们叮叮咣咣的砸了半个多小时,那半个人长的铁钎就被深深的砸进了银山里,管家看着那一个个的小洞,心里暗自好笑。
这群蠢货也真是够可以的,这捣鼓了大半天,叮叮咣咣的把自己累个半死,除了敲出一个个的深洞,愣愣是一点银沫子也没砸下来,这半天的活计白干了。
看着那群鞑子,从银山上把铁钎抽出来后,开始往那一个个的洞里装一种黄色的东西。
管家可以肯定那不是火药,因为火药是黑的,他们装的那个玩意是黄的,这就不是一个物种。
很快那群鞑子兵把那黄色的粉末装填好,又往里面插了一根带着两根长线的小东西到了坑里去。
随后又有人从外面拿来了已经和好的泥土把那一个个的孔洞全都敷了起来。
再然后就用一种像铁丝的细线把那一根根的小线头串在了一起。
管家有些看不懂啊,不知道他们这是要搞什么玩意,但他不担心,随便他们怎么玩,那银山就是银山,谁也别想搬走。
看着那群人把那细线一直往外延伸,拉到了外面的院子里,在一座假山的后面停了下来。
曹金虎挥挥手:“走吧,我们也离开,别在这里碍事,万一被轰死了不划算。”
郑尚友一言不发的跟着曹金虎往外走,管家想留下来看一看他们要搞什么鬼,但是被留在后面的鞑子兵给驱赶了出来。
等所有人离开了银库,最后一名鞑子兵把库房的门轻轻的带上,但没有上锁。
曹金虎带着几人也找了一处假山,藏在了假山的后面,还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郑尚友不知道为何要捂耳朵,但看见其他的人也捂着耳朵,他觉得跟着别人学准没错,也伸手把自己的耳朵捂住。
只有那管家伸着个脑袋看着对面那假山后面的几个人,他就想知道那几人到底想干什么?
只一小会的时间,就听到那假山后面有人在数数:“五、四、三、二、一,起爆!”
“轰隆隆!”只听得那银库里传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隆声,那银库的房屋晃了晃,顶上几块瓦掉了下来,摔得噼里啪啦响。
除此之外,并没有房倒屋塌的现象,曹金虎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已经有人跑到了银库前,推开了银库的大门。
里面那座巨大的银山已经完全变了样。原本如同一把圆锥的银山已经变成一棵盛开的爆米花,底座并没有被炸断,但上面全都四分五裂向外展开,看上去甚是壮观。
被震得脑袋嗡嗡响的管家甩了好几下头,这才把自己散黄的脑袋重新摇了回来。紧紧赶慢赶的追了几步,才追上了几人。
跟着曹金虎他们进了库房,管家一眼就看到那朵盛开的银花,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噢”的一声倒了下去。
没有人管了管家的死活,看看那银山虽四分五裂,但底部还未完全断开,士兵们又上去提着铁钎上去,开始叮叮咣当的打孔。
我的第一次经验,这一次装药稳定得多,轻松的便把银山炸开,但并没有出现银花飞溅。
如果区区四座银山,不用半天便全部搞定。等那管家悠悠醒来,连滚带爬的跑回去向老太爷汇报,范老太爷这才知道他家的银子是真的保不住了。
气得老太爷把那拐棍朝地上杵得哐哐响,要不是他和范永斗是同一个祖宗,他都想把范永斗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一个遍。
范老太爷气得牙床子痒痒,但他没有任何的办法,他心里门清,这些女真鞑子实在是太厉害,全都是野兽强盗杀人不眨眼的混球,只一个晚上,他范家的家丁护院就被打死打伤好几十人。
他知道这些女真鞑子并没有把范家当成真正的盟友,只是把他家当成物质来源的工具。
如果现在阻止不让他们把范家的金银财宝搬走,范家肯定要遭受灭顶之灾,到时候金银财宝还是人家的,自己全家还搭上一条命,怎么算账?怎么都不划算?
范老太爷最后选择了忍气吞声,他要等范永斗回来,让范永斗到沈阳去找那黄台吉理论理论,不把这事情说个清楚,今后这买卖是做不下去了。
而相同的事情在同城的王登库家也在发生着,由王春芳领队的另外一支小队,在占领了王登库家之后,开始对王登库家的库房进行清理,结果王家和范家一样,也是搞了一个超大型的没奈何。
只是他家的更过分,虽然他家没有范家的多,总共只有一个半,但他家的银库是建在地下的,不像范家那样明目张胆的放在地面上。
如果对深埋地下的大银锭子采用整体爆破的方法,很有风险,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把整个地窖给震塌,想把埋在地下的东西刨出来,可比刨埋在地面上的难度大多了。
王春芳不敢像农志金那样玩一次性爆破,他只能小心翼翼的从中间成一条直线爆破,先把银山从中间劈开,然后再分块爆破,这样才能保证地窖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