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用。”
瓦列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对了,不要做没用的事,我们要做的,是消灭还在抵抗的德军,是摧毁NC,是让战争尽快结束,其他的事,都是多余的事。”
“多余的事,做了就是错。错了,就要受罚。受罚了,你就从英雄变成了罪人。”
说着,瓦列里的声音变的高昂起来。
“同志们,马上就要胜利了,我们打了三年多,死了那么多人,受了那么多苦,现在,胜利就在眼前了。”
“柏林,离我们只有几百公里,很快,我们就能把红旗插在柏林城头上,在胜利的前夜,我不想失去任何一个兵。”
“不是因为纪律,不是因为正治,是因为我爱你们。你们都是好兵。你们都是我的兵。你们都是苏联的好兵,苏联不能够失去你们。”
队列里有人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所以我下来,亲自跟你们讲。”
“我不想看到你们当中有人做了错事被枪毙,我想看到你们活着回家,看到你们见到还活着的父母,还活着的妻子,还活着的孩子,即使孤苦伶仃,你们也有战友,有朋友。”
“你们应该活到胜利的那一天,活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去作为英雄享受更美好的生活。”
他停下来,看着那些年轻的脸,那些不再年轻的脸。
“同志们,你们能做到吗?”
“能!”数千人齐声喊道,声音很大,震得田野上的麦苗都在颤抖。
瓦列里笑了。那笑容很淡,在疲惫的脸上显得很温暖。
“好。我相信你们。”
又跟士兵们聊了一会儿天,瓦列里才准备离开,他还得去下一个团呢。
跟众人道别,瓦列里刚走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叶戈罗夫同志。”
“到!”叶戈罗夫挺直了腰板。
“等战争结束了,你来莫斯科找我。我请你喝酒。”
叶戈罗夫的眼睛红了。
“是,瓦列里同志!”
“所有人都是!等战后结束!你们都可以来找我瓦列里喝庆功酒!”
“是!”
瓦列里上了车,吉普车发动了,驶出了营地,消失在晨雾中。
同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在几十个团级驻地重复上演。
瓦列里从一个部队赶到另一个部队,从一个阵地赶到另一个阵地,从一个营地赶到另一个营地。
他讲了三十多场,每场一个多小时,嗓子哑了,黑眼圈更重了,人更瘦了。
有人劝他歇一歇,他说没关系,再讲几个团就歇。
有人劝他吃饭,他说等讲完了再吃。
有人劝他喝水,他接过水壶喝一口,继续讲。他从近卫部队讲到普通部队,从步兵讲到坦克兵,从炮兵讲到工兵。
每一个人都听说了,瓦列里同志亲自下来讲了,讲了三大公约和十项守则,讲了红军是解放者,讲了勇者抽刀向更强者,讲了不要从英雄变成罪人。
士兵们听了,有人哭了,有人沉默了,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暗暗下了决心。
没有人再问“为什么”,没有人再说“做不到”。
1944年4月30日,晚上,罗兹市,瓦列里的帐篷。
帐篷设在市政厅后面的一片空地上,灰色的帆布,里面摆着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一把折叠椅,一个铁皮柜。
桌上堆满了文件,各部队的补给报告、伤亡统计,装备损耗,俘虏人数,缴获物资清单。
旁边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灯光昏黄,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上。
瓦列里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摊着几份还没有签完的文件。
他的钢笔搁在桌上,墨水快用完了,笔尖有些干。
瓦列里左手撑着额头,手指插在头发里,他感觉自居头发有些长了,有空该剪了。
想到这里,他的右手拿着笔,在一份报告上签字,字迹有些潦草,不如平时工整。
他现在感觉眼皮很重,每写完一份,都要闭一会儿眼睛,再睁开,再写下一份。
自己今晚真的得早点睡了。
瓦列里感觉自己这两天有点肝度过剩。
帐篷外面很安静。
卫兵站在门口,背着枪,来回踱步,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看一眼怀表,已经晚上十点了,瓦列里叹口气,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
早上六点他就起来了,坐车去近卫步兵第七十九师的一个团讲课,讲了一个多小时,然后赶去近卫坦克第三集团军的一个坦克旅,又讲了一个多小时。
中午在车上吃了几块饼干,喝了一壶凉茶,下午又去了两个团,晚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本想吃点东西就休息,但桌上堆着的文件等着他签。后勤部长说,这些文件明天一早就要送到莫斯科,不能拖。
签完了最后一份,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瓦列里闭上眼睛。
他现在感觉胸口有点闷,呼吸不太顺畅。用手按了按胸口,揉了揉,闷的感觉散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散。
自己最近真是太累了,也许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今晚就早点睡吧。
想到这里,瓦列里站起来,走到行军床边,坐下来。
本来想脱掉靴子,但弯腰的时候胸口又疼了一下,不是闷,是疼,针扎一样的疼。
瓦列里的手停在靴子上,没有动。
深吸一口气,疼感过去了,瓦列里又吸了一口,没有再疼,把靴子脱了,放在床脚,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得去看看医生了,瓦列里躺在床上想道。
煤油灯还亮着,他没有吹。
他想先躺一会儿,等缓过来了,再把灯吹了。
随后瓦列里闭上眼睛,只感觉浑身德疲惫都在逐渐放松下来,自己的呼吸也变的很慢,很轻。
帐篷外面,卫兵的脚步声还在响,一下,一下,又一下。
瓦列里感觉自己的意识有点飘飘然了……差不多要睡着了……
还没等入梦,胸口又开始疼了。
这一次不是针扎,是一块大石头压在上面的感觉,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想翻身,身体不听使唤。
想喊人,嘴张不开。
瓦列里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打鼓,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刚刚睁开的眼睛,眼前开始发黑,从四周向中间聚拢,像一块黑色的幕布慢慢拉上。
煤油灯的光在他眼里越来越暗,越来越暗,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瓦列里的身体从床上滑下来,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煤油灯晃了一下,倒了,灯油洒出来,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火苗窜了一下,烧着了灯芯,然后灭了。
帐篷里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