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以北,回部黑旗军旌旗烈烈。
没有人说话,气氛肃穆而凝重。
霍青桐远远凝望着正向着自己走来,令她朝思暮想的身影,眼眶有些湿润。
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只化为一句轻柔的呜咽:“你...回来了。”
陈钰并未言语,只默默加快了脚步,快步上前,将她揽入怀中。
边上,努尔丁、买买提等一众回部将领皆虎目含泪,稍稍扭过头去。
熟悉的暖意传来,霍青桐终于按捺不住此刻内心的无助与悲伤,眼泪簌簌而落,紧紧的怀抱着面前的男子,生怕他再度离去。
小声抽泣了片刻,那双轻柔的秀目旋即涌现出浓烈而深刻的冷冽。
霍青桐咬咬牙,厉声道:“陈家洛,他...他...”
很难用言语形容她此刻的愤怒。
文泰来拖着最后一口气,带回来的情报,彻底击碎了她的认知。
那个人此次犯下的过错,胜过七年前,没跟她商量,便将喀丝丽献给康乾千倍、万倍!
这种行为,已经不能简单的用优柔寡断,易受人欺骗来解释了。
陈钰伸出手,轻轻替她将头顶的帽子正了正,轻声问道:“骆女侠呢。”
谈及骆冰,霍青桐的眼中又不禁涌现出泪花,微微垂眸,哽咽道:“在那边,树林里...”
抬手指向西侧。
陈钰扭头看过去,果真瞧见西侧的那片槲树林中,隐约有两道身影。
迈步往前走去,进入林中,但见林地中央,堆着一方小小的坟茔。
骆冰跪坐在坟茔前方,此刻,身子有些颤抖。
而李沅芷见他来了,白皙、灵秀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欢喜之色,可旋即,便被更深的痛楚取代。
她走上前来,眼泪滚滚而落:“师父,四哥...他们...咱们,要报仇,一定要报仇。”
得知落花谷的消息,那种疼痛,就宛若心脏被撕裂了一般。
即便与余鱼同没有走到最后,可说到底,与红花会这群人七年以来的朝夕相伴,叫她在内心深处,早就将他们当做了兄弟姐妹。
如今,随着陈家洛的背叛,与康乾的媾和,那些熟悉的面孔,却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陈钰温柔的替她擦拭掉泪珠,语气轻柔且坚定:“我会杀死陈家洛,为每一个出于对他的信任,枉死在他手上的人报仇。”
“嗯。”
李沅芷秀目含泪,担忧的看向骆冰。
文泰来骑着那匹瘦马,抵达她们跟前的时候,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除了告知众人落花谷发生的事,叮嘱众人要守住乾清宫废墟的遗言,剩下的话,对方只与骆冰一个人说了。
李沅芷不知如今的四嫂心里在想着什么。
两人将文泰来安葬之后,对方便不作声,静静的跪在坟前,无论她如何咒骂陈家洛和康乾,骆冰就好似入定了一般,再无回应。
这叫她十分担心。
见状,陈钰俯身,同她耳语了几句。
李沅芷乖巧的点点头,缓步离开树林,给了两人单独谈话的时间。
放眼看去,东方青、郭夫人、宁中则等人俱站在人群里,俨然是决战的景象。
之前的惴惴不安终于放下。
李沅芷咬咬牙,用袖口将眼泪擦拭掉,深吸了一口气,站在了霍青桐身旁。
师父平安归来了。
如今的她,心中再无半分惧意。
有的只是对那背叛者深刻的仇恨。
树林中。
面对骆冰,陈钰并未说话。
而是同她一样,跪坐在了文泰来的坟茔之前。
些许碎叶被他用控鹤功拘来,又以无相劫指的内力激发燃烧起来。
淡淡的焦糊味弥漫在两人的鼻尖。
骆冰微微一怔,晶莹的泪珠再不受控制的滚落,轻声呜咽,苍白的脸上透着悲戚。
“四哥...小弟,平安...归来了,他来看你了...”
她颤抖着捧起一抔黄土,温柔的洒下。
陈钰目不斜视,只静静的聆听着她此刻的悲伤。
许久。
骆冰缓缓抬眼,那双温柔又总是带着笑意的眸子,此刻平静而冷冽。
喃喃道:“四哥,你叫我好好活着,可如若不为你报仇,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你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奔雷手,便是死,也是像个汉子一般死去...我是红花会的十一妹,也是鸳鸯刀,哥哥们先走一步,小妹岂能畏缩逃避...十一妹在此立誓,若不为四哥,为各位兄长、弟弟报仇,骆冰生时受万民唾弃,死后坠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说罢,这娇美的妇人将眼角的泪花尽数擦拭,拾起插在地上的那一长一短,两把刀刃。
“小弟,我希望最终是由我,来结束陈家洛的生命...”
她轻声开口:“你...能答应我么?”
陈钰轻轻颔首,没有丝毫犹豫:“好。”
骆冰凄婉一笑:“四哥与我说,当初在马牙山,他与十四弟不告而别那天,便已心存死志。鞑子夺走了他身为男子的尊严,一个无法失去与妻子同房能力,在他心里,已经不能算个男子。他说,当初咱们三个定下那个荒唐的约定时,他便已经在心里将我当成了妹子。他知晓我早已对你动了情,说他的死,能拔掉我心中最后一根刺。”
“有担当者才是大丈夫,与身体残缺无关。”
陈钰柔声道:“四哥是真男人,是我对不住他,对不住你们。”
骆冰摇摇头,哽咽道:“你能平安归来,便没有对不住任何人,小弟,四哥...四哥他让我从此以后一心一意的跟着你,好生将腹中的孩儿抚育养大,做那期盼已久的母亲,可我...方才立了誓言,你...莫要怪我,我实在是不能...”
陈钰温柔的看向她,伸出手,将她额前的长发捋至耳后,微笑道:“别犯傻,无论你立下多么狠毒的誓言,我都一定不会叫它发生,四哥叫我保护好你,只要我还活着,便不会叫你有半分损伤。”
说罢,他高举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
神色庄重:“陈钰在此立誓,若不为四哥,为红花会死难的兄弟姐妹报仇,若不能护得骆女侠平安无虞,陈钰生时受万箭穿心,凌迟千段之苦,死后永坠阎罗,永世不得超生。”
说着收回右手,柔声道:“无论此战能否得胜,我都不会让你独自一人。”
骆冰娇躯轻颤,泪光盈盈的看向他,眼神温柔又无奈。
许久,泪中带笑:“好,如若咱们输了,便一起去九泉之下同四哥他们请罪,我刚好无颜见他,到时候可以躲在你身后。”
......
片刻之后,陈钰二人出了槲树林。
寒风拂来,空气中,传来驱之不散的血腥味。
陈钰立在高处,合上双眼,仿佛能瞧见战火正笼罩着京畿之地。
耳畔传来士兵施暴时的狂笑声、婴孩的哭闹声、母亲求饶时的啜泣声。
王贞云与林平之率领大军,与清廷兵马交战时的娇喝与怒吼。
而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威势,正急速向着京城进发。
那股气息,与终南山时的张无忌极为相似。
是徐福。
他微微抬手,独孤求败留下的青锋利剑、紫薇软剑、玄铁重剑、腐朽木剑自他身后悬浮,缓缓流转。
睁开双眸,眼神凌厉而深邃:“青桐。”
霍青桐抬起雪白的手掌,搭在胸口,声音坚定、清脆:“回部霍青桐,愿听汉天子号令。”
顷刻间,努尔丁、买买提等两千余黑旗铁骑齐齐行礼。
“皇城,乃我与徐福决战之地,一切结束之前,尔等不可靠近,且助云姨她们,扫平京城周边的敌军。”
陈钰淡淡开口。
“是!”霍青桐红着眼眶高声道。
“钰哥~”郭芙娇躯一颤,担忧的凝视着自己的情郎,可话音未落,便被身旁的郭夫人捂住了嘴巴。
含泪看向自己的母亲,但见郭夫人神色凝重而恬静,微微摇头,于是哽咽着垂下头去。
阿紫却是不管不顾的扑了上来,哇哇哭道:“我不管,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别想...丢下我。”
边上,宁中则、诗诗、公孙绿萼等人皆眼眶泛红。
想要说话,却见陈钰温柔的揉了揉阿紫的发丝,轻声道:“咱们夫妻一体,各自有各自的事做,为夫要除首恶,剩下的,只能劳烦各位贤妻,我相信咱们一定能胜,无论如何,无论多久,我都会回到你们身边。”
东方青一脚将身旁正在流泪的东方白踹开。
冷着脸走到陈钰近前,蹙眉道:“你刚从神书的幻境脱身,又要与徐福交手,我与你一起去。”
骄傲如她,却也知晓那位仙宫之主的恐怖。
即便在两人的对决中发挥不上太多的作用,可若是另有极境来,她与林朝英联手,有自信能够阻拦。
“只能在外围。”
陈钰温声道:“不是小看你们的实力,而是如今康乾手上精锐尽出,需要你们照应。”
说着抬起头来,正色道:“那些死去的生灵,正沦为徐福充实几身的养料,再这样下去,整个京畿之地的百万性命都会被他攫取纳为几用,我需要你们帮我,尽快结束京城周边的战斗,这样我会更轻松些。”
他看向对面的林朝英:“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兑现,将徐福伸往外界的手尽数斩断,咱们共赴不老长春谷。”
林朝英温婉一笑,眼神恬静了不少:“我知道,夫君你向来说话算话。”
陈钰轻轻颔首,视线掠过在场众人。
骆冰、李沅芷、袁紫衣、霍青桐...
那一双双满是关切、噙着泪水的眼眸。
“你...最好活着...”
杨不悔轻咬嘴唇,哽咽呢喃:“钰哥哥,你若是死了,我再跟谁报仇。”
边上,公孙绿萼深深凝望:“陈大哥,我等你陪我一起去绝情谷救我妈妈。”
“千万...别死了。”
袁紫衣红着脸,含泪看向那叫自己又爱又恨的男子。
离开幻境前,陈钰曾一一询问,是否要他抹除神书幻境中的记忆,她犹豫许久,最终说的是,等一切结束后再说。
羞赧垂眸,颤声道:“她要你陪她救妈妈,我要你陪我去峨眉山,见我师父,成不成?”
“好。”
陈钰笑着点头,想起她不顾生死,拼了命也要从香香手中救下自己的场景,眼神柔和了几分:“不要乱跑,都要...等着我回来。”
千言万语道不尽。
低头,看了眼依旧哭唧唧抱着自己的阿紫,陈钰将她提了起来,笑眯眯道:“星宿大玉,我教你的曲子,还记得么?”
阿紫扑腾了两下,对上他似笑非笑的视线,吸了吸小鼻子:“当当当当...”
这一幕过于滑稽,与此刻凝重的气氛对比,实在好笑。
宁中则又难过又有点难绷,要上前将阿紫抱回去。
却听陈钰柔声道:“再教你一首,陈钰他能飞,陈钰他能飞,陈钰他能飞。”
阿紫眨了眨眼,破涕为笑:“陈钰哥哥,你唱的好难听。”
说是这么说,却是难得乖巧,声音清脆的唱了起来。